艺术活动

评论之声 | 奇观之中,看见“杂技人”的分量


午后的首钢园,日光掠过滑雪大跳台硬朗的钢铁轮廓,“核聚场”内追光已然亮起。舞台中央,演员以一组力量造型定格,肩背肌肉在灯光下绷紧成清晰的线条。每当高难动作稳稳落地,掌声总会准时响起——这是杂技演出最常见的瞬间,也藏着一个经久的追问:我们为之震撼的,究竟是那个被完成的动作,还是完成动作的人?

惊险高难的技巧,是杂技安身立命的根本,却不该是评价它的唯一终点。没有反复训练打磨出的稳定与精准,就没有杂技赖以成立的惊险感;可当评判标准只剩下“多高、多险、多准”,演员便容易退到动作背后,沦为精密却无名的“技巧载体”。《京核·无界》的可贵之处,正在于它未削弱技巧的难度,却让观众清晰看见——所有震撼的奇观,都诞生于人与人的联结、对抗与共生中。

高空奇观的底色:是托举,也是彼此交付的信任

《驭风凌霄——男子集体车技》是这份“联结”最直观的注脚。远看是一座移动的人体塔:数位演员在自行车上层层叠加,造型齐整到近乎毫厘不差,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。可当视线落向个体,奇观的成因才真正浮现。底层的基座演员始终在细微修正重心,用身体承接住全部重量;高处的演员将身体完全交付同伴,在空中翻腾后精准落回共同的节奏里;动作衔接前短促的眼神对视,是无需言说的信号,也是下一次惊险的起点。

一个人向上腾跃,就必须有另一个人稳稳扎根。高空的奇观从来不是个人能力的简单叠加,它建立在所有人对重量、节奏与责任的共同把握之上。这份协作远不只是温情的叙事,它包含着表演里的生死信任,也依赖着严苛的身体分工。每个人都要服从统一的节奏,承担一次偏差可能带来的风险,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同伴手中。聚光灯虽然追随腾空而起的身影,但那些在低处维持重心、守住位置的力量,同样决定着整场表演的成败。真正好的杂技观看,本该把腾空的一瞬,和持续负重的时刻,放在同一束目光里。

整齐程式之下:藏着没有被抹平的个体气息

如果说集体车技讲的是“协同”,《俏花旦——集体空竹》回答的则是“统一”与“差异”的关系。集体节目天然追求整齐,翎子的弧度、水袖的起落、身段的韵律,连同空竹划出的弧线,都要踩进共同的节拍里。但程式不等于复制,整齐也不意味着千人一面。现场细看便能发现,同样的动作程式里,每个演员的目光流转、身段分寸、呼吸节奏都各有不同;空竹划过相似的轨迹,可每个人的气息与状态,都没有被统一的标准磨平。

真正高级的集体表演,从来不是用统一抹去差异,而是让差异在秩序里变得清晰可辨。就像一曲合唱里,每个声部的音色都清晰可闻,合在一起才更有层次。《俏花旦》的动人,恰恰在于它让我们在整齐的群像里,依然能看见一个个鲜活的人。

所谓“超越身体”:恰恰是直面身体的有限

从外在的协同转向内在的控制,《玄·多维集体球技》把问题拉回了身体本身。小球在掌心、指尖、臂弯与空中流转,轨迹精密得像齿轮咬合,分毫不差。可如果“稳定”只是可以无限复制的机械结果,观众为什么依然会为一次次抛接而动容?答案藏在“人”的属性里——演员会疲惫,手部的控制力、瞬间的判断力,都可能受到状态的干扰。正因为有失误的可能,每一次准确的落点才拥有了审美的重量;正因为身体天然存在边界,一次次突破边界的尝试才足够动人。

杂技里常说“超越身体”,但这份超越从来不是取消身体的有限性,而是在精准的动作里,不断回应、对抗这份“有限”。是人的疲惫、专注与瞬间的抉择,让冰冷的技巧有了温度。

从高光片段到完整叙事:杂技剧的更远命题

单看每个节目,《京核·无界》都有足够让人铭记的高光时刻。但整场演出看罢,也留下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那些在单个节目里清晰可见的“人的关系”,能否穿过转场与段落的边界,串联成更连贯、更完整的整场叙事?

如果高光只是依次闪现,再动人的身体表达,也可能重新被切割成零散的技巧片段。如何让“人”的线索贯穿始终,让群像叙事拥有真正的整体性,或许是这部作品,也是更多杂技剧未来可以继续探索的方向。

演出谢幕时,所有高速运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全体演员列队而立,汗水挂在脸上,笑容松弛又明亮,一张张具体的面孔变得格外清晰。此刻的掌声依然为惊险的技巧喝彩,但其中多了更厚重的敬意——献给长年累月的训练,献给彼此托付的信任,也献给共同承担重量的每一个人。

走出“核聚场”,关于杂技的答案已经明朗。惊叹从未减少,只是从此有了更具体的落点——那些在奇观之中,始终有分量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
(作者系江西服装学院时尚传媒学院讲师;国家艺术基金2026舞台艺术作品文艺批评人才培训项目学员)

(主办方供图)



来源:中国文化报

责编:鲁娜

作者:邓茗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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